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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家的后退”到“全球化的后退” 我们存在的世界是什么?对这个世界的治理往何处去?

作者:庞中英

来源:华夏时报

发布时间:2016-12-30 22:38:53

摘要:1992年苏联解体。事后,公认的一个结论是:没有人、没有机构预料到苏联解体。但是,苏联解体后,却有许多人在评论苏联为什么解体。

​从“国家的后退”到“全球化的后退” 我们存在的世界是什么?对这个世界的治理往何处去?

庞中英

1992年苏联解体。事后,公认的一个结论是:没有人、没有机构预料到苏联解体。但是,苏联解体后,却有许多人在评论苏联为什么解体。

苏联解体后时代

苏联解体的第二年,即1993年,欧洲共同体升级为欧洲联盟。在地缘政治意义上,这一发展表明,在欧洲,欧盟这样的新的国际行动者(尽管欧盟尚未是苏联那样的联邦国家)填补了苏联消失留下的真空。当时,欧盟只有12个成员国。不过,欧盟的成立,对大多数欧洲国家产生了巨大吸引力,尤其是从苏联独立出来的东欧国家和原东欧(属于苏联集团)纷纷申请加入欧盟。这一欧盟的扩大过程一直持续到2016年,英国全民公投决定退出欧盟。英国“脱欧”也许标志着为期20多年的欧盟扩大过程的终结。

不算英国,欧盟现有27个成员国。欧盟是G20的成员,没有欧盟,G20就是G19。欧盟不是国家,缺少军事等硬实力,但欧盟因为拥有强大的“规范性权力”而在全球治理中发挥着最为独特的决定性作用。例如,在联合国主导的全球气候治理谈判中,与美国或者中国不同,欧盟发挥着独一无二的国际领导作用。

形势真的比人强。2016年,苏联解体后25年,英国公投决定脱离欧盟和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全球化面对逆转(至少在目前是这样的态势)局面。事前,大多数人、大多数机构没有预料到英美欧发生的这些影响极其深远的政治事件。现在,即2016年底,英国不得不准备即将正式开始脱离欧盟的过程(如同办理离婚手续),预计2018年与欧盟完成脱离的谈判,但关于英国以及英国组成部分的苏格兰在欧洲单一市场的地位将不易解决。特朗普在2017年1月就任美国总统。同样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些根本没有预料到英国这一欧盟关键国家成为第一个退出欧盟的成员国,和大谈特谈特朗普决不会当选美国总统的人,在事后却成为谈论英国脱欧和特朗普总统(候任总统)最多的人。

苏联的终结深刻地改变了世界格局。英国脱欧和美国这次前所未有的大选,是否也将深刻改变未来的世界格局?现在还不知道。预测和回答英国退出欧盟和美国新总统对世界局势的影响为时尚早。但是,其世界影响这样的问题(议题)确实值得提出来的,也可以做一些大胆的假定。即如果我们把2016年的英美事件与当年的苏联解体类比(当然有人也认为这样两类事件不合适类比),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出来了:英国脱欧和美国2016年大选之后,是否将是一个明显不同的世界?

特朗普的“后美国”时代?

2008年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2009年1月奥巴马上台执政。一度也是与特朗普当选一样创造了美国历史和世界历史。在奥巴马当选前后,美国思想界继“霸权之后”(after hegemony)出来一个新词“后美国”或“美国之后”(post-America),即一度如日中天的那个美国,全球霸权的那个美国之后。在欧洲,在奥巴马政府期间,谈论类似术语的越来越多,不过是带着欧洲特征,例如,“后大西洋”(post-Atlantic)就与“后美国”差不多。即美欧关系(政治、经济、安全、战略)等进入一个不同以往的新时代。

特朗普的当选,是否将逆转“后美国”,因为特朗普想“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还是“后美国”时代的真正开始?

很是全球化的、现任美国大学国际关系教授、目前在清华大学担任访问教授的阿米塔夫·阿查亚在2014年出版了他的《美国的世界秩序的终结》。此书已被译成中文出版。这几年,尤其是2016年,类似标题在美国不少啊!例如,美国哈佛大学著名国际关系学者斯蒂芬沃尔特在《外交政策》杂志上著文,说“自由世界秩序已经崩溃了”(the collapse of the liberal world order)。苏联解体20多年后,难道美国也解体、分裂(在内在结构的意义上)了?

苏联解体后欢庆“单极世界”到来的“历史终结论”作者福山最近有许多文字,认为当前的美国在政治上处在不是新生(renewal)就是“溃败”(decay)的十字路口。“政治溃败”(political decay)是美国政治的一种未来可能。这种说法,在苏联刚解体时是完全不存在的,说是说了,也不会有多少人相信。用“溃败”说明美国政治,福山事实上已经大大修正或者推翻了他的“历史终结”。他使用“政治溃败”(或者干脆就是“政治失败”)来解读特朗普的当选。

美国国内的政治溃败(根据福山)和美国在世界上的秩序终结,这是否就是“后美国”的特征?苏联解体的意思也是一种国内秩序(苏联)的终结,和苏联在世界上代表的一种世界秩序的终结。

“逆全球化”开启?

人们把特朗普在美国政治舞台的兴起与全球化联系在一起,说代表着所谓“逆全球化”的最重要事件,似乎美国的特朗普政府将与以往的美国政府大为不同,要逆转全球化了。

特朗普政府上台与全球化逆转到底是什么关系?在特朗普上台前,全球化确实存在逆转的情况。特朗普上台后,全球化将进一步逆转吗?

英国国际关系理论家、国际政治经济学(IPE)的创始人斯特兰奇(Susan Strange)在去世前出版了她的经典著作《国家的后退》(The Retreat of the State,1998)。20世纪90年代,是全球化高歌猛进的时刻。斯特兰奇这个大大脱俗的学者也俗俗地认为国家(在欧洲是所谓“民族国家”)要被全球化掉了,用她这部著作加强了当时在欧洲流行的“民族国家终结”。

确实,全球化横扫之下,国家的作用(包括国家之间的合作——国际合作)下降。可惜,在斯特兰奇发表《国家的后退》一书不到20年之后,人们发现,全球化也后退了(the Retreat of globalization)!

斯特兰奇也是我在英国的老师之一。她的《国家的后退》一书经耿谢峰等翻译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我为这本书的中文版写了一个导读。

从“国家的后退”到“全球化的后退”,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我近几年努力观察和思考的问题。

其实,国家未必后退,但与“全球化”鼓吹者说的“大多数人从全球化中受益”(例如“中国是全球化的受益者”这样大而化之的不可靠结论,因为这一结论忽视了那些在中国发生的全球化的输家、失败者和受害者,忽视了全球化给中国带来的问题及其长期后果)不同的是,首先在欧美,以及其他地区,人们吃惊地发现了“1%和99%”的现象,即全球化创造的好处大多数人并没有获得和享受,而只有少数人获得和享受了。这种情况在中国也是触目惊心的,如不断被揭露出的富士康的21世纪血汗工厂(生产苹果手机)。以《新资本论》一举成名的经济学家皮克提,用坚实无比的理论与数据说明了这次全球化的不平等性。

所以,套用斯特兰奇的框架,我想出了一个新的“后退”:人民的后退(可以翻译为,the Retreat of Peoples,这里的peoples就是《联合国宪章》第一句话的“我们各国的人民”)。

现在,“全球化后退”了,那么人们不再后退了?这么多的人支持美国民主党的桑德斯和代表共和党的特朗普,就是人民的前进。但可惜,人民的前进,被说成了“民粹主义”(populism)。

我一直建议不要随便说“民粹”。这是一种“高级黑”。为什么不把他们说成是“民主”,却说成是“民粹”?当然,民主与民粹之间的关系一直是说不清的“一笔糊涂账”。许多人各取所需。有人需要时把“民粹”赞扬为“民主”,而不需要时把“民主”说成“民粹”。

尽管“民主”开始制衡(balance和check)全球化,但是,我并不认为“民主”或是“民粹”,真的可以制衡得了少数人受益的全球化。

全球化被超越

最后,我想谈一下当前的世界格局。

冷战一结束,一些一直主张研究世界政治而不是国际政治的学者就开始注意到全球化的世界复杂性。这方面的代表是已故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研究大师罗森脑(James Rosenau)。他使用复杂性理论(complexity theory)透视全球化,呼吁超越全球化(beyond globalization)。

我们现在大体上可以说,所谓“逆全球化”,实际上是在“超越全球化”。

当前的世界,无疑其复杂性更加。我用以下几个词来概括:

第一是多元化(pluralisation)。无论在哪个领域、议题、层次,我们都可以发现这种多元化的情况。不同的政治、社会体制、治理模式在共存。当然,仍然不一定是和平共处,但不同体制之间因为经济相互依存不得不和平共处。

第二是混合(hybridity)。我们应该曾记得西方的混合经济(mixed economy),以及苏联和东欧、中国等计划经济国家在漫长的经济改革过程中试图把“市场经济”引进来为计划经济服务。如今,世界的总体环境或条件就是各种各样的东西,甚至相互冲突、相互矛盾的东西的混合、组合、结合。例如,地区主义,这个塑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欧洲的东西,如今也变得很混合。澳大利亚何宝刚教授最近刚结集出版了他的《在亚洲的地区主义的争论中的概念》(Contested Ideas of Regionalism in Asia),中国外交学院也为他的新书举行了研讨会。该书的核心结论是,地区主义趋于混合性(towards hybrid regionalism)。

多元化(如全球治理的多元化)和混合性(如地区主义)正是全球化后退后或者全球化被超越后的情况,反映了世界的复杂性变得更加难以把握了。

国际关系(尤其是大国关系)向何处去?

从上述的分析角度,我认为,这正是形成地区协调(regional concert of powers)和全球协调(global concert of powers)的难得机会。

全球化后退了,但全球化带来的问题没有后退。全球化更需要被治理。地区主义是地区协调或者地区协调就是地区主义。地区主义是在地区层次上的全球治理。全球治理本质上是全球协调。

前面说了,特朗普依靠的口号是“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意味着美国确实衰落了(在中国讲美国衰落是冒着险的,我这里完全是客观的、以研究为基础的)。但一个衰落了的美国才能进入亚太地区的协调和与其他国家一起全球协调。所以,我认为,如果美国之外的其他大国在地区协调和全球协调上取得一致,迫使美国在地区(如亚太和北大西洋)协调和在全球协调,地区主义和全球治理反而更有希望。中国要选择地区协调和全球协调,不失时机地重新启动亚洲关于地区主义的讨论,构筑在多元化和混合性时代的地区治理和全球治理。

我不相信“黑天鹅”或者“灰天鹅”之类的理论。特朗普政府的上台不过是全球化被超越的时代产物。

在已经开始的新的世界秩序中,包括欧盟这样一度很成功的地区主义的化身也要重新构造再出发(现在时代的欧洲政治家能否做到这一点值得拭目以待)。我预测,即使欧洲主要国家也出现一系列的特朗普政权,欧盟也会继续存在。但是,无论是否有欧洲的特朗普们,欧盟的幸存取决于是否适应复杂、多元、混合的新世界。

(作者是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浙江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钱江学者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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