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14年专访:他从地震中走来,为民间救灾公益“撕开”一道裂缝

作者:周南

来源:华夏时报

发布时间:2022-05-12 09:24:27

摘要:时年35的刘剑峰原本是绵阳市的受灾人员,得知绵阳市志愿者名额饱和后,他便连夜邀约一批摩托车友前往重灾区北川县参与救灾,终成三百万分之一。刘剑峰戏称他们这群志愿者是“乌合之众”,然而近14年过去,就是这群“乌合之众”成为唯一一支自“5·12”地震以来坚守北川至今的公益队伍。

汶川地震14年专访:他从地震中走来,为民间救灾公益“撕开”一道裂缝

华夏时报(www.chinatimes.net.cn)记者 周南 王晓慧 北京报道

2008年的汶川地震撕裂了川蜀大地,也撕碎了数以万计的生命,举国悲痛的同时,在灾难中“野蛮生长”的公益力量成为裂缝中的光,逾300万志愿者深入灾区,逾千亿元善款汇聚成海般涌入,这一年被称为“中国民间公益元年”。

时年35的刘剑峰原本是绵阳市的受灾人员,得知绵阳市志愿者名额饱和后,他便连夜邀约一批摩托车友前往重灾区北川县参与救灾,终成三百万分之一。刘剑峰戏称他们这群志愿者是“乌合之众”,然而14年过去,就是这群“乌合之众”成为唯一一支自“5·12”地震以来坚守北川至今的公益队伍。

民间救灾公益之路并不好走,如今作为四川原点公益慈善中心(下称“原点公益”)理事长,刘剑峰直言,自己从兼职志愿者到全职公益人,经历了“撕开—缝合—再撕开—再缝合……的煎心历程”。某种程度上,这番曲折向上同样是对中国民间救灾公益发展之路的描摹。

如何做好民间救灾公益?这也成为了留给“刘剑峰们”的公益考题。

因灾而生

“我们的机构就是因灾而生的。”

刘剑峰这话不假,原点公益的初始雏形要追溯到一支网络发起的“四川抗震救灾志愿者QQ群先遣队”,这支十余人组成的队伍于2008年5月15日成立,26日正式进驻北川开展抗震救灾工作。而当时地处绵阳的刘剑峰,在5月17日就已经自发和“骑友”率先前往救灾一线。

谈起自己初到北川时看到的场景,刘剑峰的声音突然放低:“我们经常在电视里看到灾难,总以为灾难离我们很远,我们好像从没想过灾难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亲临现场的时候……唉!”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遍地都是尸体,真的遍地都是尸体,一不留神就会踩到脚边的遇难者,没有一点胆量的人根本不敢在里面走。我见过北川老县城曾经的模样,所以……太震撼了……”

北川是重灾区,年轻人忙着救灾,老人和孩子无人照看,于是“先遣队”申请了帐篷学校,包括刘剑峰在内的很多志愿者也加入其中。“我们看似在做帐篷学校,让志愿者来上课,但主要目的并不是教学,而是通过上课转移孩子们的注意力,陪伴他们度过内心恐慌的阶段。”这也为原点公益成立后持续关注灾难中的儿童打下了基础。

孩子们开学后,帐篷学校也停办了,大家就开始做助学和物资援助,来自天南地北的志愿者渐渐离开,后续的工作主要落到了高思发和刘剑峰身上。期间,“先遣队”更名为“中国心志愿者团队”(下称“中国心”),高思发任队长,刘剑峰也从联络员变为副队长。原本打算短期做的志愿者工作就在“再干一干,再干一干”的想法中持续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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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这条“野蛮生长”的道路上,刘剑峰和高思发等人充满了苦恼和疑虑,自筹款做助学,缺少资源和专业,“用爱发电”如何长久?直到2009年8月的一次公益交流活动中,他们得知只有注册NGO,才能得到基金会帮助,拿到项目资金和团队行政运营费用。“原来公益慈善也可以很专业。”当年11月,北川中国心志愿者团队的第一个注册机构北川羌魂文化传播中心正式成立。

此后,通过中国扶贫基金会,团队有了第一个正式的基金会项目,随之而来的就是对财务、项目、合规等各方面提出更专业要求,为此刘剑峰开始学习与基金会相关的财务知识。他没有什么聪明招,就是自己“捣鼓”后寄给扶贫基金会,再三番五次地被打回来,如此反复三个月,刘剑峰才算完整捋清楚。“以前组织内所有的物资进出和资金往来都是我记流水账,所以当时我们对专业化的诉求特别强烈,争取多个基金会支持的同时还接触了很多老师。总之,凡是人家有要求的,我和高队(高思发)就拼命学。”

一边在物业公司做物业经理,一边在中国心做副队长,5年的兼职公益人之路让刘剑峰迅速成长,他也想过成为全职公益人,但始终没有勇气和魄力放弃事业单位的福利待遇。

直到2013年芦山地震后,以壹基金为代表的民间公益组织异军突起,中国公益格局不断更新,再加上单位改制,刘剑峰决定正式离职。12月17日,离职的第二天,刘剑峰就连夜去往雅安,接手当地的农房援建项目,开启了他的全职公益人之路。

随着中国心的飞速成长,其团队也细分领域,注册了三个实体:北川羌魂文化传播中心更名北川羌魂社会工作服务中心扎根社区发展;大鱼公益专注品质助学;2016年7月11日成立的四川原点公益,刘剑峰担任理事长,围绕防灾减灾和儿童服务进行探索。

救灾公益的“攻”与“守”

做救灾公益苦吗?

刘剑峰的答案是“倒没觉得苦,也没觉得身体累,但偶尔会有些心累。”让他“心累”的是“要求太多了”。公益救灾的资金来源于基金会,而基金会的筹款来自公众捐赠,为了向公众证明资金确实用到实处,他们需要大大小小的发票(更早的时候是无数张按了手印的纸)和繁琐的手续保证信息公开,而这在一定程度上无疑与尽快满足和保障灾民需求形成矛盾。

为了做好民间灾难救援,原点公益对接壹基金建立了壹基金川北联合救灾项目,目前项目伙伴涉及除凉山州、攀枝花之外的四川19个市州、100多家伙伴机构,主要从事中小型灾害伙伴自救和大型灾害救助与重建、公益项目支持、防灾减灾教育等。在给受灾群众发放急需、紧缺的生活物资和安全农房援助方面,自2016年成立以来,原点公益间接支持了数千户灾民重建安全农房,参与了近百场救援物资援助。

物资援助不是终极任务,刘剑峰明白,“通过发放物资传递希望,让灾民感受到社会的温暖,让他们重建对生活的信心,大于物资本身的价值。”但是,落实到发放物资的具体环节,又有新的难题。

刘剑峰回忆称,一次给平武县灾民发粮油时,原是按照房屋受损严重的受灾户数量准备的物资,而有些村民虽然房屋完好,但因灾道路不通,其生活也受到了严重影响,当地村委会希望粮油覆盖所有村民,如此量就不够,只能按人平分到户,均摊到每个人身上就是每人三斤多米、七两多油。可是市场上购买的物资是一袋米10公斤,一桶油5升。“最后我们只能一点点计算,拿着小秤称一点点分装,那次灾民们排队等了三个多小时。由于道路损坏,他们还要靠人力把粮油背回去,上山的路又要走两三个小时。那是我发物资最心痛、也是最尴尬的一次。”

为此,刘剑峰考虑并提议过,是否可以按照每人一至两周的分量准备小包装的油粮物资,以便当灾难来临时可以实现迅速购买、捐赠、分发,但是相较于救灾食品,当前,国家应急管理部门将以生命救援为目的的应急食品置于首位。“救援工作强调对生命的应急救援,救灾工作则是后续的物资援助和服务,从这个层面看这是合理的。”

2017年,在茂县叠溪山体滑坡灾后,刘剑峰写下这么一段话:“如果,我是废墟下的那一个,我知道一定会有人在救我,即便最后没被救出来,我的心也是温暖的。我还知道,我的家人们一定会被好好地照顾,且不会再受到灾害的威胁!”这其中包含的是对应急救援和抢险救灾两方面的期许,“救援和救灾都很重要,都要发展。”

而无论是实际发放物资时,灾民需求的紧迫性和分发物资的公平合理间的矛盾,还是信息公开和程序繁杂的矛盾,攻守之间,“核心都是全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问题”,刘剑峰说,这不仅仅是民间救灾公益面临的问题,整个公益行业作为第三部门都任重道远。

看见灾难中的儿童

物资可以发放,房子可以再建,身处灾难中的儿童要如何直面心理创伤和情感裂痕?关注灾难中的儿童,助力灾后社区、乡村社区及城乡结合社区的儿童韧性成长是原点公益的重要议题。

作为壹基金儿童服务站项目川北地区的协调机构,以儿童发展和保护为核心,原点公益联合个别市县民政部门以及在地社会组织,做起了儿童服务站。

儿童服务站有阵地,看得见摸得着,不论是政府、社区,还是家长、孩子、志愿者,能知道公益机构是实实在在做事,就会产生信任感,“这就是阵地建设”。其次,儿童服务站注重人的成长和发展,因此人工资金占比很高,以12万筹款为例,除了基金会10%管理费,社会组织的8.4万项目费用中有7.2万用于项目执行人员的人工费用,尊重人在项目中的价值是该项目的一大特点。

“普遍来说,收入低是公益行业缺乏专业人才的原因之一,付不起高端人才的工资就要为‘低端人才’的错误买单,而每一次错误都会对公益行业的信誉产生影响。从这个逻辑看,儿童服务站实际上是通过项目培育公益组织人才、提升行业信誉,因此这是一个可以大范围复制推广的模式,而只有能规模化、持续化推广复制的模式才能真正解决社会问题。”刘剑峰分析道。

从2017年初,原点公益着力于儿童服务站的常态化备灾,共建设了52个长期儿童服务站,截至2021年仍在运营的儿童服务站43个,服务人次数十万计。然而在刘剑峰看来,这还不够,虽然一部分儿童服务站的孩子得到了一些照护,但离我们的初心还有较远的距离。”如何实现保姆式儿童服务站的转型,真正帮儿童建立心理韧性,助人自助,依然任重道远。

此外,为回应灾后儿童的生活及心理需求,多年来,原点公益携手四川伙伴为受灾或贫困地区学生发放夏季、冬季温暖包2万余个(每个365元);在改善贫困受灾地区小学音乐、体育硬件及师资方面,在壹基金的支持下,每年组织音乐、体育的培训10余场次,7年来共建成音乐教室622间/所学校,游乐设施覆盖248套/所学校,多功能运动场覆盖999套/所学校,培训师资2000余人次,受益学生106万人。

公益的“顶”在哪?

“社会组织的最高目标是把自己做‘死’,因为社会问题解决了,组织的使命就结束了。”说这话的刘剑峰感性至极。

他很清楚,“助人自助”是救灾公益中很重要的理念,这其中有两层含义。

其一,公益是礼物的传递,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当灾难发生时,真正第一时间实施救援救灾的,其实就是受灾的人,在社区层面,通常灾害中8成以上的幸存人员是通过社区自救互救方式获救的,所以最理想的状态是人人都具备并传递防灾减灾备灾的意识和救灾能力。“这样,当你受灾而没有自救能力的时候,你唯一拥有的就是信念——我知道周围的人一定会来救我,因为他们具备这个能力。”原点公益也在持续为社区(乡村)志愿者救援队配物资、办培训,协助社区(乡村)居民参与开展应急演练,提升社区灾害应对第一响应能力。截至2021年末,原点公益联合川北网络伙伴共参与了64场灾害救助,发放壹基金救灾物资总价值14,355,589元。

其二,救灾公益不仅仅是硬件支持,更是帮助别人拥有自助的能力,授之以渔、为之赋能,“举一个更宏观的例子,比如壹基金作为资助型基金会,通过让其他社会组织承接项目,资助该组织的专业化建设和发展,只有组织起来了,公益事业才能做得更加专业有效率,而培育组织也就是间接帮助了个人。”在这一点上,原点公益非常清晰,无论是救灾还是儿童服务,落脚点都在于协力社会组织发展。

关于民间救灾公益,刘剑峰评价自己的一些想法过于“理想化”和“超前”。比如,公益本身要有健康的收费,那么民间救灾公益是否也应该合理收费,目前,做儿童服务站收费或许还能被大众理解,面对自然灾害收费的合理性只能成为一个讨论方向。比如,关于儿童问题,社会组织能否针对儿童社会情感支持,探索出一条类似社会企业模式的道路,多做一些有别于同时高于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的工作。

刘剑峰坦言,自己的公益探索之路“似乎看到了顶又似乎永远没有顶”。他又很快释然,“不过总要有人去试错,无论成功与失败,不过就是再思考、再挑战,再撕开、再缝合的过程。对我来说,做公益是一种修行,能通过参与公益表达心中的善,泯灭人性的恶,其实是一种幸运。”

采访结束前,刘剑峰对记者强调,灾害一词,灾是灾,害是害,狭义而言,当灾发生在无人区,没有对人类造成伤害时,就不是害。而“有灾无害,否极泰来”是原点公益的愿景,也是他的期许。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刘剑峰们”将继续上下而求索。

责任编辑:方凤娇 主编:王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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